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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唯美散文】索木东:卓尼记忆之十——仪式不再的秋收之殇

2016-08-09 09:45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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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寺庙里的铜锣没有敲响之前,整个村庄,在这个晨曦里是静默的,静默得只能听见驾车人和身畔犏牛的心跳。

静默的村庄里,各个巷道却是满满当当的——等着搬运粮食的大车,一辆接着一辆,整整齐齐地守候在黎明前的暗夜里。

养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犏牛,膘肥体壮。各家请来帮忙的车把式,精神抖擞。静立在料峭秋晨里的人和牛,俨然一尊尊雕塑,严肃庄重;静立在巷道口的人和牛,仿佛潜伏阵地前沿的战士,等待冲锋的号角。


 

 “咣……咣……咣……”清脆的铜锣终于在高处敲响。松柏枝燃起的吉祥桑烟,就弥漫在村庄上空。

瞬间,吆车声起,牛铃大作,整个村庄沸腾了。

各个街口涌出的大车,宛若一条条欢快的溪流,或汇入主流奔向大道,或错肩而过进入岔道。各家各户的车把式,吆着喝着,比着拼着,迎着晨曦,向着自家丰收了的庄稼地奔去。

这个时候,一缕晨光,就从东边的山头开始,慢慢晕染开来。沟沟岔岔,阡陌巷道,整个村庄,逐渐显山露水。——四野梯田中,等待搬运的庄稼早已风干了,一排排一行行,整齐划一,那是秋天在列军布阵。路边的凌霜,宛若洒落一地的碎玉,在急匆匆的车辙下欢快地呻吟。
 



 老家卓尼,青藏末端,海拔较高,北山一代,高山草甸。村落和田地之间,距离较远。四野庄稼成熟收割后,旧日的习俗,是要择吉日集中搬运的。一是让庄稼在地头放置时日,自然风干,便于打碾;二是防止零散搬运时互相偷窃,邻里相恶,破坏民风。

卓尼一代,成熟了的庄稼,收割时不是简单地拦腰扎成把子,而是要用两道腰捆成上下相包、头尖尾大的“束子”。收割后的“束子”, 一人多高,四个一组,头对头斜靠成簇,在梯田最平缓的地方提成一排,等待搬运。这样的收割和储藏方法,不但可以防止束子被秋风吹倒,也能防止雨水灌入庄稼里面造成腐朽影响收成。——一直在猜测,汉字里的“束”字,是不是就源自农事呢?
 



 择吉日集中搬运庄稼,在当地叫做“搬场”。搬场的过程是否红红火火、干净利落,体现着一个家庭居家过日子的水平。所以,仅靠自家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,需要和邻乡的亲友间互相换工帮衬,壮大实力。换工请来的车把式,当地方言叫“拉代”。看一个家庭人丁旺不旺,人缘好不好,家族势力大不大,亲友们活得如不如人,那就要看他家“拉代”的阵容。所以,更多的时候,搬场,对农家人而言,更是一个实力展示的平台,其中的奥妙,不言而喻。
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天地亦有大公而不言。人在四野劳作,再无身份贵贱之别,唯有技能高低之分。平日用功积累者,技艺精湛,有板有眼,游刃有余,力拔头筹;日常疏于打理者,临了临了,毫无头绪,手忙脚乱,丢人显现。大到治国理政,小到安身立命,其间道理,莫不如此。
 



 您瞧!那个风流倜傥的壮年把式,头顶黑色羊绒礼帽,鼻挂茶色石头眼镜,皂色大襟短袄斜披肩头,尺余羚角皮鞭横插腰后,嘴角叼着烟斗,眼中透着从容,丈余长的大车周遭,短短几根立桩之间,青稞、小麦也罢,豌豆、油菜也好,大大小小的的庄稼束子,横摆竖压,错落有致,双手翻飞间,眼看着一车庄稼就轻轻松松、紧紧凑凑地装起来了。

接着,碗口粗丈二长的压杆,抗起来往车屁股上那么一靠,顶起来用肩头那么一耸,就稳稳妥妥地压住了一车庄稼。指头粗的麻绳,甩上高翘云霄的压杆头,左环右搭间,绕过两条车辕,麻布云头靴踩着结好的活扣,两手一拉一扯、一扯一拉,合着号子、按着节拍,方方正正的一车庄稼,就被收拾得妥妥帖帖、紧紧凑凑。

精神抖擞的尕犏牛,眼见得主人收拾利落了,也打个响鼻,踱开方步,慢条斯理、有板有眼地上路了。点一锅旱烟,冷眼瞄过去,邻家地头的那个邋遢鬼,还在手忙脚乱地和一车歪歪扭扭的束子生气较劲儿呢。——眼见得又是一个在半路上丢束子、翻大车、闹笑话的主了。

这时候,朝阳已经落川。秋晨的凌冽,便少了几分。
 



 更有那些讲究的车把式,不但把自己打扮得像逛市场的闲散人等,更是把耕牛和大车,装饰得像逛庙会的架势。

讲究一点的车把式,搬场是要用传统的大木车的。两丈多长的车体,架在五尺余高的大木轮上,再拉一车庄稼,高大威猛地穿行在车队之中,王者之气立显。离地三尺有余的车轴上,还要错落垂挂三个缸铃,大小不一,叮咚作响,一曲丰收的交响曲,在山道上奏响,宛若皇家出游,甚是威风。

拉车的耕牛,一定要是毛色纯净、体魄健硕、踢腿干散、脾气温敦的当年犏牛。这头犏牛,必须有一对曲折蜿蜒的大角。角尖各挂一条红穗黄樱的“娆穗”,随着四平八稳的步伐,摇来晃去,甚是妖娆。这头犏牛,必须有一个平整宽阔的额头。额带多块镜面和彩布缝制而成的“额花”,迎着初升的朝阳,一路走来,闪耀出一路的羡慕。这头犏牛,脖上架的,也必是一个彩绘的轭头。四方的轭头,朝外的三面,必须绘制色彩艳丽的吉祥图案,那是拉车的装饰,更是生命的祈福。

这样盛装打扮的人、牛、车,配上一车金黄色的庄稼,浑然一体,迎面走来,恍惚间让你觉得,这不是生活中一个普通的场景,而是舞台上的一个刻意的表演。浓浓的仪式感扑面而来,秋收的吉祥,就让农家人的幸福指数接近圆满。




 无独有偶。这种生产劳作中的神圣仪式,不仅仅存在于卓尼的秋收中,在藏地的其他地方,也有不同时间、不同形式的精彩呈现。

在甘南藏族自治州的舟曲博峪,农历二月初二,就有一个调牛节。初一日,“嘎巴”(苯教经师)会一路喊着部落山神的尊号,由阳山而上,阴山而下,乞请保佑全寨人畜兴旺五谷丰登。初二日一早,全寨的牛都会被赶到地中,架好犁耙,选德高望重的把式调教开犁。然后,由嘎巴念经,以牛角所指的方向卜问吉凶。之后,村民唱着颂歌,跳舞娱神,预祝丰收。调牛节期间,全寨的儿童,还要点燃燕麦火把,由山上唱跳而下,称为摇灯,寓示对火神与山神的祭祀。

而在遥远的西藏山南,藏历正月十五,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之时,雅砻大地、雅鲁藏布江畔,大家都要田间地头盛装出席,载歌载舞,举行一年一度的春耕开犁仪式,祈求雨水充足、无雹无霜、五谷丰登。因为那里,是藏文化的发祥地,有传说中的第一块农田。而仰望雍布拉康,低头耕耘“西藏第一块农田”——“萨热索当”,就是在守护西藏农耕文明的古老记忆。
 


 时至今日,舟曲的调牛节,还在继续;雅砻的开犁仪式,还在继续,只不过,开犁的耕牛,更多换成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。而在我的卓尼老家,从私自拉走第一车庄稼的那天起,从不再去邻村亲友家换工请“拉代”的那年起,搬场的仪式,就在老人们坚持无果的泪眼里,逐渐成为了久远的记忆。

如今,随着出门务工的人员越来越多,村庄周遭的田地,种植的药材和经济作物也越来越多,而曾经是安身立命、养家糊口的粮食,已经淡出了族人的耕作。四五百户人家的庄子上,也已经找不到几头耕牛了。大多人家的农具,也被劈做烧柴毁掉了。那些鲜活的记忆,也逐渐消散在岁月的幽暗之处。

去岁暑期,携儿回家。一个闲暇的午后,和年逾花甲的父亲翻腾那些被尘土吃透的农具时,发现悬挂在南房屋顶的大木车和车轱辘已经快干裂散架了。唯有那个绘制精美的轭头,漆封的色彩依旧鲜艳。记得轭头正中的那朵写意牡丹,是庄上的一个巧匠点出来的。两边盘踞的青龙和侧面的吉祥图案,是我和父亲的手笔。翻过轭头,曾经无数次架在犏牛脖子上的曲木裂纹里,还残存着几丝黑色的毛发。而轭头两端的皮绳,已经由于经久不用而僵硬无比了。

《说文》云:“轭,辕前也。辕前者,谓衡也。”那么,当农事渐行渐远时,这段彻底失去用途的曲木,又能制衡那一段岁月呢?!那么,当一些神圣的仪式,成为久远的记忆,我们的秋收,又从哪里寻找丰硕的意义呢?!

刊于:《贡嘎山》2016年第4期
 


 作者简介刚杰•索木东,藏族,又名来鑫华,安多卓尼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、副秘书长。藏人文化网文学频道主编。
有大量诗歌、评论、散文、小说散见《诗刊》《十月》《文艺报》《星星》《民族文学》《诗选刊》《飞天》《西藏文学》《格桑花》等报刊,入选多种总结性选本,获得多种文学奖励。
现供职于西北师范大学。

转自:五彩卓尼